伊斯兰之窗欢迎您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联系我们

主页 动态 经训  教育 课堂 阿语  书库 杂志 文苑  问答 青年 妇女  家园 服务 翻译

论坛 留言 专栏  下载 音频 视频  教法 历史 人物  百科 资料 图库  信仰 学术 投稿

 v 您现在的位置: 主页 > 文苑 > 回族作家李进祥小说集 > 一 路 风 雪
 
 

一 路 风 雪

作者:admin    新闻来源:未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9-03-11

 

(回族)李进祥

 

天干冷干冷的,冬夜的寒气呛得人嗓眼痒痒,直想打咳,可谁也没敢结结实实打出来。十几个人悄悄地往一辆手扶拖拉机上装东西,刚爬出山头的大半块月亮就把一行人照 得有些鬼崇。

车装好,人都上了车,才发车。手扶拖拉机几声急喘后,又像患了伤痨病的老汉,吭吭地直咳。十几个人感觉憋了半天的咳嗽忽然被拖拉机给打出来,心里就都轻松了。小心些的又侧耳细听,没听到人声,也没听到狗叫声,人还在睡觉,狗都到城里去了。

山路窄小,又坑洼不平,一柱灯光也照不亮多少夜路,手扶拖拉机就走得有些蹑手蹑脚的。车身却很臃肿,显出些雄壮气。车箱上“井”字形地绑了四根粗橼子,车箱面积扩大了许多 。车箱 里堆了些旧铺盖卷,还有锅碗瓢盆类的家什。人坐在橼子上,也都穿上了厚棉衣,象蹴在架子上的母鸡。

黄痨坐的最中间,背靠着车箱栏杆,面向大家,真有些众星拱月的味道。黄痨平生第一次受到这种礼遇,心里很受用。

黄痨不发姓黄,也不名痨,“黄痨 ”是他的外号。他七八岁上得黄痨病,全身发黄,连舌根子眼珠子都黄了。没钱进大医院,只好用单方治。有人出了个方子,说用蛇能治。先抓了一条毒蛇,用刀剁成寸截填给鸡吃。鸡吃下去,一时三刻就肿得像个怪物,毛一根根竖起来了。等鸡消了肿,宰了煮给黄痨吃。取以毒攻毒的意思。黄痨吃了鸡,稍稍有了好转。他爹想着蛇毒经鸡消化,毒性不够了。再抓来一条毒蛇,又剁成寸截,这回没用鸡,硬逼黄痨生吞了下去。吞下一条蛇的黄痨一会儿就吹汽球样肿了,连眉眼都看不清了,口里直喘粗气。谁都说黄痨没救了,可从第二天开始,肿逐渐消了,直消到皮包骨头。黄痨的命是保住了,可从此就再没胖起来,村里人就叫他黄痨

黄痨体弱,庄田里的活干不了,就逛成个二杆子了。游手好闲久了,就打牌玩赌的,免不了也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村里没人把他当人看。

黄痨命大福大,娶了个婆姨杨娟,模样周正。手脚也勤,人又活络。黄痨小时候靠爹妈,成家靠婆姨,倒也落得自在。成家后光景逼着,婆姨逼着,黄痨也干过些营生。可打工下不了苦,做生意没本钱,爱赌的毛病又改不掉,婆姨就不待见他。

黄痨在村上在家里都没活出个人样,这回终于有人待见他了,他当然心里高兴。可拖拉机一出村,黄痨就慌了神,他不知道把这些人领到哪里去。他有些恼恨,又有些无助地瞅了一眼婆姨杨娟。杨娟却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她在注意地倾听弟弟杨明和马老师低声交谈。她的眼光很亮,像撒满天空的冷亮的星星。她的身上也亮,红皮衣像一团火,暖暖地烧着。黄痨看着,却有些刺眼,扎得心里一痛。

杨娟却是浑然不觉,她平里就不怎么在意黄痨,这会儿更不在乎他了。

嫁给黄痨,完全是因为弟弟杨明。两年前,弟弟考上了大学,一家人都高兴地流眼泪,但随后高额的学费又逼得一家人淌眼泪。供养杨明上中学,已使家里的内曩全掏空了,没有一分钱的积蓄,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变卖,只好把耕牛卖了,但还差三千元。三千元,能逼得一个山村汉子眼中滴血。亲戚家都跑遍了,连入杆子都打不着的亲戚家都求了,也没借到多少钱。山里人都穷,谁家还有闲钱借人呢。最后的办法就是嫁杨娟。杨娟 嫁给了黄痨,换来三千元彩礼,给弟弟凑够了学费。

对黄痨,杨娟婚前没有过希望,婚后也没有多少指望。黄痨不下地干活,杨娟一个人干;黄痨浪狗一样不回家,杨娟也不牵挂;有时回来了,杨娟也就多做一个人的饭。黄痨在她心中若有若无,可有可无。只是在他呆皮实脸地缠着行房事时,她才有些厌恶。她从不亮着灯跟黄痨做那事,有月亮的夜晚都不。看到黄痨刮皮拉叽的黄脸和柴禾棍样的身板,她就恶心地闭上眼。好在黄痨也不多缠,猴子样无奢无望地瞎折腾上一阵也就罢了。黄痨在房事上都做不了个真正的男人,在杨娟前更低了半头, 更不多回家了。

这一回黄痨趁着夜色溜回家,拎着鼓囊囊的蛇皮袋,翻箱倒柜地藏。杨娟气了,说,一袋子乱柴草,往哪里藏。黄痨以前跟村里人出去抓过发菜,别人回来都或多或少地抓些菜。黄痨的蛇皮袋里填的尽是些柴草,只有几根发菜的游丝,杨娟捡了几天没捡出一把发菜来,就填到灶堂里烧了火。没想到这回黄痨以很少有的气壮姿势拎了袋子过来,一把一把地往外掏,很快在杨 娟的面前主堆起一 座乌黑发亮的小山。竟是纯净的发菜,真把杨娟给吓住了。

她小心地问黄痨是哪来的,黄痨说他发现了发菜窝子。那里的发菜多得山头都发黑,风一吹,发菜卷成卷儿随风乱跑。他没多拿袋子,只装了一袋子回来了。

对黄痨的话,杨娟不敢相信,但第二天,黄痨找来了贩子,卖了两千多块钱。钱是真的,杨娟就不得不信了。

黄痨发现发菜窝子的事在村子里传开了。村里人就络绎不绝地到黄痨家来道喜,求黄痨带上。黄痨听着从未有过的奉承话,心里很受用,迷迷糊糊地应承了几个人。

这一车人就是有幸跟着黄痨去抓发菜的。

手扶拖拉机在山道上颠颠晃晃、不紧不慢地爬着。夜越深,寒气越重,车上的人嘴都冻拙了,都不再说话,气氛就有些沉闷。杨明和马老师的谈话也停了,他的白脸冻红了,身子也缩了起来,只有一幅白眼镜还闪闪得有些精神。刚上车的时候,姐姐从家里翻出一件破棉大衣让他穿上,他硬不穿,只穿了一件蓝色的防寒服,这会儿真有些受不住了。他的模样在这群抓发菜的人中很扎眼,不仅在外形上,而且从内心。他的心里生出一些悲悯来,对车上的这些人,也对自己。他想起了他上大学的那个城市。那是另一种生活,生活在那里的人绝对不会想到寒夜里出去抓发菜的这么一群人。他们在不夜的街上尽情地享受人生,跳舞、唱歌、吃各色小吃,甚至借着夜色调情。坐在车上去抓发菜的这些人永远也过不上那种生活,甚至想不到那种生活。杨明能感受到这中间的差距。他的一只脚踏在那个城市里,另一只脚还在这个小山村,正在完成一个跨越。而没有这个小山村的支撑,他完不成那一步跨越,他还是会跌落在身边这群人中。他一入学,就把家里刮空了,每次放假他还要为下学期的学费发愁,为了学费他只能随着这样一群人去抓发菜。而他正是学环保专业的,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他知道毕业之后,会被分配到某个城市的环保部门,为那个城市本来很好的环境再锦上添花,不会回来改变这个小山村的面貌。父母和家人在他一入学就告诫他好好学,争取留在城里。他们供养他上大学的目的就是让他留在城里。这些穷山沟里考上的大学生们没有一个再回来,最有活力的人都输出去了,这里便越来越贫瘠,包括土地、包括文化。但这里的人还在拼了命地让孩子上学,这似乎走入了一个怪圈……这样想着,杨明的心里便有了无边的落寞。车上没人注意到,也没有人能理解杨明的这种落寞,在杨明想着这些的时候,他们却想的是另外的一些事。

颠来晃去的,车上有些人睡着了。

突然而起的一声尖叫把人们都惊醒了。原来是马老师睡迷糊掉到车下,被车压了。司机刹住车,车上人跳下来跑到跟前时,马老师还抱着脚尖叫。村长蹲下身,给马老师脱掉棉鞋。谁划着了火柴,这才看清马老师的脚面被压破了,血糊糊的。一看到血,马老师叫的声音更大了,杨娟一把扯下自己的头巾把马老师的脚缠裹起来,马老师这才不叫了。十几个人围住马老师,都觉得晦气,议论纷纷的。

杨娟的心里更不是滋味,马老师是她拉上的。马老师是村上的代课老师,也是杨娟和杨明的老师,听到黄痨发现菜窝子的事,也到黄痨家,说乡上没钱,已经好几个月都没发工资了。学生大都又欠着上学期的书费和杂费,学区说再不交上去,就撤掉这个教学点。撤掉教学点,自己不能教书事小,学生都要失学。说了半天,才硬憋出一句话来,说让黄痨把他也带上。黄痨很干脆地就拒绝了,杨娟狠狠地剜了黄痨一眼,马老师则难为情地说,有难处就算了,说过就急急地走了。

临走的时候,杨娟特意找来了马老师。没想到又出了这样的事。

在是不是把马老师送回去的事上,大家意见有了分歧。村长坚持说要送回去,黄痨也说送回去,可其他人说都走这么远了,咋往回走。就听马老师的,马老师说他的脚不要紧,到县城包一下就行了。大家听马老师这样说,只好把他扶上车。

车正要启动,远处又传来了车声。车声由远而近,听出是一辆三轮蹦蹦车。三轮蹦蹦车快到跟前,才看到了这边的车和人,突然刹住了。两辆车上的人同时一惊,才看出都是同村的。

原来村里人这些天一直都注意着黄痨的举动,都秘密地做好准备。等黄痨一出发,就从后面悄悄地跟着。本来是打算一直尾随到地点上,没想到这边车上出了事,莽撞地撵上来了,才露了馅。

三轮蹦蹦车上也“井”字形地绑着四根椽子,椽子上也坐着十几个人,穿得同样地臃肿破烂。三轮车上的人形迹败露,都有些不好意思。这边手扶拖拉机上的人则有些气恼,但事已至此,也只好一同走了。

 

太阳升起来了,两辆车才到了县城。恰好逢集,市场上人已经满了。发菜黑市在城边的一块荒地上,因为国家明令禁止,发菜生意转入了地下。黑市内人挤得满满的,男女老少各色人都有。发菜也是各色各样的,有从新疆来的,青海来的,甘肃来的,内蒙来的。这里的农民跑遍了所有能长发菜的山头,一麻袋一麻袋把有发菜游丝的柴草都抓来了。放到水池中一漂洗,发菜吸水沉底了,柴草漂在上面,搭掉柴草,就剩下发菜了。为了那黑金子一样的发菜,这里的人们想出了许多办法。但这里的人不吃发菜,都拉到南方去了,有些还卖到东南亚。那里的人吃发菜。发菜其实是一种真菌,形如头发丝,能吃,且有营养,但人吃的不是营养,而是发菜的名字。发菜谐音发财,吃它是图个吉利,讨个口彩。有人吃就有人供,这是发菜生意的真正源头。

杨娟喊住了车,扶马老师去包脚。马老师坚持不到大医院去,说那里花钱多,就找了个小外科诊所。马老师的脚肿起老高,结了一层血污。大夫洗去血污,各处捏了捏,说是外伤,骨头没折,就上了些药,用绷带包上了。大夫的手脚还算利落,但要钱也够狠的,一洗一包扎就要了二十元。马老师心里就有些疼,哆嗦了半天才掏出一把毛票,凑了十六块钱,不够的四块钱,马老师对大夫说算了,大夫不答应,讨了半天都不应,杨娟掏了四块钱。马老师就很不好意思地望着她,嘴唇跳了几跳没说出什么话。临出诊所时,马老师把杨娟那件血污的头巾卷起来,塞进衣袋里。杨娟也看到了,心里一动。

回到车边,几个人又劝马老师,说找个来赶集的乡亲送他回去。马老师还是坚持要走。有几个去上厕所了,车还不能走,车上的人抽空喝水吃干粮。杨明不吃也不喝,嘴皮干干的。杨娟把他喊下车,领到街角的一个卖包子的摊点,买了五个包子看着他吃。杨明让姐姐,她死活都不肯吃。杨明吃到最后一个,硬要让姐姐吃,姐姐急了,他就一口憋在嘴里,噎得他满眼泪花。姐姐伸手在他背上捶了几下,杨明的眼泪就出来了。走的时候,杨娟还想买几个给马老师,都拿在手里了,又放下了。卖包子的女人气得瞪了她一眼。杨明还以为姐姐疼惜钱,自己舍不得吃,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对姐姐杨娟,杨明一直有一种愧疚。姐姐也上过学,上到四年级时,家里供养不住了,要扯回来一个,农村轻女娃,牺牲的只能是杨娟了。

杨明知道,姐姐的婚姻也完全是为了他。在这一点上,他有的不止是愧疚,而且是一种负罪感。他知道姐姐嫁黄痨是情非所愿,是用她一生的幸福为他上大学铺了一截路。

杨娟却从不提这件事。结婚后,每学期杨明放假回来,她都赶着去看他,每次杨明走的时候,她都把平日攒的钱都塞给他。这次出来,又是姐姐专程跑到娘家去把他找来。

车从县城出发的时候,没了方向。不知该走甘肃、青海,还是内蒙,问黄痨,黄痨半天不吭声,两车人就急了,求的求,怨的怨,黄痨的瘦额头就渗出了汗珠。村长听气了,虎着脸对黄痨说,两车人都到这里了,你不说,还想不想回村了。黄痨才吞吞吐吐地说地点在内蒙。

黄痨怕村长。村长最近被选掉了,但虎死余威在,黄痨还是怕。村长像个黑叫驴,一村人都怕,别说黄痨了。黄痨的怕中还有些恨意和戒意。村长的老婆是杨娟的堂姐。杨娟爱往村长家走动,说是去和堂姐拉闲话,黄痨也没法挡。她见了村长热热地叫姐夫,还要黄痨也跟着叫,黄痨叫不出口,见了还称村长。村长有时也来他家,黄痨也不敢堵了门不让进,和婆姨一道忙忙地端茶递水地伺候。村长更没有怯意,来了就岔腿蹲在炕头上,吃了喝了,有时还拉下脸把黄痨教训一通。黄痨也只好陪上笑脸点头。村长对他们家还算照顾,有扶贫的钱粮,总能偏他家一份,缺啥用啥的时候,杨娟去也能借出来。杨娟说这是村长照顾亲戚,黄痨却以为村长另有目的。

黄痨知道村长有个好色的毛病,看上谁家的小媳妇,总要想办法弄到手。黄痨总觉得村长是打杨娟的主意。他虽然瘦弱无能,但也不想作龟头。几次试探着提醒杨娟,反被杨娟臭骂了一通。尤其是今年刚入冬,杨娟忽然穿起了一件红色的半长皮衣,说是村长给堂姐买的,堂姐嫌色艳了,让给她了,钱到明年粮食下来再给。黄痨不敢去追问,但心里却觉得这其中有问题。每次看到杨娟穿起那件红皮衣,黄痨的心里就刺痛。

好在黄痨至今没有发现婆姨和村长在一起的事。他有个爱赌的毛病,半夜回家是常事。回去了也不叫门,叫了杨娟也不给开,他就从矮墙的豁口上翻进去。有时半夜回家,想着逮住村长,又怕逮住村长。果真逮住了,村长黑熊样的一个人,自己也没法收拾。好在一直也没能逮住,他心里反倒舒坦些。

村长这次随队去抓发菜,黄痨就没想到。村长虽说落选了,但家境还不至于到靠抓发菜过日子的程度。黄痨猜不透这其中的蹊跷。村长则说他不是去抓发菜,是去帮他儿子开车,儿子才十七八岁,开车进山那么远他不放心,

车有了方向,天气好了,太阳也暖了,人们的情绪又都好了,话就开始多起来,一个叫三蛋的小伙子还唱起了花儿:

哎,上山里打了个梅花(呀)鹿,

下山里打了个野(呀)狐,

我娘家维下个姑舅哥,

阿哥的肉呀,

婆家里维了个姐(呀)夫......

 

哎,这条(嘛)大路我走(呀)过,

有了个耀眼的火呢,

挡上尕妹妹大门上站呀,

阿哥的肉呀,

耀坏了我过路的少(呀)年。

山花的调子是苍凉的,但唱的人却唱出快乐来。杨明听着山花儿,想不通身处这种境况的人又哪儿来的快乐。那分明又不是苦中作乐或以苦为乐,那是心底里流出来的快乐。山乡的农民心里容易满足,有一茬好庄稼,马下个骡子鸡生个蛋,甚至有个好天气都是一份满足,也就笑了,也就唱了。有了这种满足感,便有了很强的生存能力,繁衍着、生息着,创造了生命的奇迹。

下午四点左右,车过黄河大桥了。车上见过没见过黄河的都伸了头看。枯水季节,黄河瘦小了很多,河心的小沙丘都显露出来了,把黄河分成几道细流。没见过黄河的就失望地说,黄河就这么点儿呀!惹得旁边的一个人就讲起了关于黄河的笑话。说有父子俩是山里人,出远门第一次见到黄河,儿子吃惊地说,黄河这么大呀!装几十窖水呢吧?爹就气得骂儿子,好瞎松呢,几十窖能装完,还不装个几百窖。讲得车上人笑骂,人家这是笑话咱山里人,你还山羊翘尾巴自羞自,才是个瞎松。两车人又都笑,连村长也笑了。

天黑的时候,车进了滚泉山。滚泉山不高,路也不陡,但七弯八拐地不好。村长就把儿子换到后面坐了,他亲自开车。可走了不一会儿,三轮蹦蹦出了毛病,停在路边了。受扶拖拉机只好也停下了。

等了一阵,三轮车还修不好。三轮车司机就说没大问题,是油管子松了,不泵油了,绑上就行了,让拖拉机先走,他修好车后面追。拖拉机上的人就说,那就先走吧,都等着这儿卖冻肉干啥。车就又起身了。杨明冻感冒了,吭吭地直咳嗽。杨娟拆开行李把棉被给他披上,还用两手帮他捏着被角。他还是咳。村长脱下黄军用棉大衣要杨明穿上,说他拧方向,用劲,不冷,再说穿上大衣手脚不灵便。杨明只好接过来穿上了。杨娟没给村长说谢,只狠狠地剜了一眼黄痨。黄痨裹了个棉大衣,捂着个棉帽子正蜷在车头上打盹呢。黄痨也没看到婆姨的眼光,继续窝在那里。马老师的脚这会儿疼起来了,皱着眉时不时地抽冷气。杨娟关切地问询,他又说不要紧。杨娟把自己的被子裹在马老师腿脚上,说防着不要冻了。马老师的脚和心就都暖了。

冬夜寒冷,天空却异常明净。星星一个个冷亮冷亮的,半个月亮挂在天上,又散出些清辉,柏油路便有了明胶般的反光。滚泉山是个荒山,没有人家,也几乎没有什么动物,周围便一片荒凉和寂静。杨明就觉得走进了时间隧道,正在从这里能走向某一个原始部落。

三星到头顶上了,还不见三轮车追上来。村长就停住了手扶,马老师就说,莫不是出了啥事了?一句话把大家的心都说毛了,尤其是村长,坚持说要回头找一找。就让车上的人都下来,找了个避风处歇着,他和儿子两个人掉转车头去找三轮车了。

四更过了,手扶拖拉机才来了,没见蹦蹦车。大家就问找到了没有?村长拉着黑脸不出声,村长的儿子就哭丧着脸说,出事了!

原来,三轮车的油管子用了不长时间就修好了。为了尽快追上前面的拖拉机,车就开得快了。在拐过一个大弯子时,迎面过来一辆东风康明斯货车,货车车箱碰到三轮车箱绑的椽子上,三轮车就翻到路边的浅沟里了,一车人全摔了下去。司机二秃子的胳膊折了,马林的腿折了,其他人都是外伤,鼻青脸肿的没啥大碍。好在东风货车没跑,把受伤的都拉上往医院里去了,只留下两个看车。

村长就招呼大家往回走,其他人也觉得这回不顺,先把马老师的脚压了,这回三轮车又出了事,就都有了回的心。黄痨也说,回回回,哪里有山戴帽,风起卷的发菜窝子,都是我哄你们的,快回。听黄痨这么一说,想回的人又都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忽然转了念头,又都不想回了。说,人都没啥大问题,伤有车主看,三轮车有车主赔,我们还回去干啥?走!众口一词,黄痨和村长扭不过,只好又上路了。车启动的时候,人们突然没有了憧憬,倒有了一种上赌场的感觉。豁出去了,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这么嘀咕。

车过了贺兰山,就到了内蒙地界。内蒙有发菜的地方很多,就又问黄痨到底在哪里?黄痨先说是在阿拉善左旗,又说在后旗。杨娟气得骂开了,你咋这么个人!你还要人求你多少次?黄痨这才嗫嗫嚅嚅地说,在阴山。车就向阴山方向走。

车到乌海时,停下找了个小诊所给马老师把脚重新包扎了。乌海是个煤城,到处飘着煤屑。一车人走了几天,拖拉机烟薰,尘土落,又加上煤屑,一个个黑得像炭毛子。连杨明都黑了许多,白眼镜一衬,更显得黑了。他从没到过内蒙,在他的心目中,内蒙是个童话般的地方:蓝天、白云、绿草、野花、羊群……田园诗一样的美。他对内蒙的了解是从那首著名的民歌上得来的“束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但进了内蒙地界后,的确也见到了草原,但正逢冬季,草都枯黄了。草原也并不广阔,其间还有大片大片的沙化地,秃斑样很难看。

车继续向西北方向行进,过了蹬口、临河,再向北走了一程就到了阴山。一路行来,到处是人类破坏的痕迹,阴山下的敕勒川也不见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致。杨明小时候最向往见到的:一是大海,二是草原。大海,上大学的那座城市就在海边,他见过了。当他终于见到了大海时,被大海的气势震摄了。他同时感到了海的柔软,在那一刻,他觉得脚下的大地也是软的,整个地球就像个表皮没有完全钙化的鸡蛋。在他的想象中,草原也是柔软的,正如海一样。而越是柔软的东西便越有承载力。草原承载了人类最原始的文明,而海洋却承载了人类现代文明。草原文明应该是人类文明的一块活化石,或者说是子遗。当农业从牧业中分离出来,工业又从农业中分离出来,到信息时代,到知识经济时代,人类的文明程度已很高了。草原畜牧业就不可避免的落后了,而落后的就会遭到破坏,甚至毁灭,这又是现代文明的一个法则。草原的破坏不仅是过量放牧,不仅是抓发菜,还有更深层的原因,破坏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终于到了目的地,一车人就忘记了疲劳和一路的不快。找了个窝子停下车,把行李都安置到几个小窑洞里。那些窑洞都是多年来抓发菜的人挖出来的。里面能睡两三个人,还有用石块砌成的灶台,用来搭锅做饭,只是没有火炕,不然那就是个很好的家了。一茬人来了,就住下了,走了,又空出来了。窑洞不管是谁挖的,都是大家的,谁来得早谁住。整个阴山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小窑洞。

杨娟和黄痨住一个窑洞,杨明跟马老师、三蛋三个人住一个窑洞,跟姐姐的窑洞隔十几米远。其他人也都三个两个自愿搭配住进了窑洞里。杨明看到窑洞壁已经被烟火薰得结了一层黑釉。可以想见里面住过多少人了。墙壁上还有许多用木棍划出来的字,跟游览区一样:彭阳张金在此小住。九六年甘肃海全到此。有些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还有些画,多是女人的模样,有头像,有全身的。还有裸体的,生殖器官很夸张地突出来,甚至还有一幅画是男女交欢的场面,看得杨明脸都热了。三蛋刚把铺盖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就笑着说,这个窑洞他以前住过一回。他忽然又吼了一嗓子山花儿。他显得很从容,也很兴奋。杨明和马老师都是头一次来,就有些茫然。

天刚过午,众人啃了几口干粮,喝了些水,就吆喝着要去抓菜。安排马老师和黄痨婆姨看行李。其他人都提了抓发菜耙子,走了。黄痨先还躲闪着说,今儿迟了,走不到了。但众人不容他分说,挟裹了他一起走了。

看着一行人翻过了山头。马老师突然感到这小山沟很静,静得人心里发虚。脚还痛吗?杨娟的一句问话使他吓了一跳。不痛了,不要紧!他赶忙说。他这才感受到,只剩下他俩了,虽然杨娟是他的学生,但她毕竟是个女人。空山幽谷,一男一女到底有些不便,生性有些腼腆的他就有些慌乱。杨娟还显得大方,说,马老师先到窑里休息,我看到前面沟里有些树棍,我给你找一根来,你拄了好走路。说着就往沟下面去了。马老师就一瘸一拐地回了窑洞。

坐了一会儿,脚开始痛起来。他想起该换药了。就从小提包里翻出路上买的外敷药,动手拆纱布绷带。绷带沾在伤口上了,往开一揭,钻心地痛,几次都没下得了手,他就自责。别人都去抓菜了,自己只能守着,学生学费书费从哪里来?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更加自艾自怨起来。

正在这当口,杨娟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根木棍。进窑洞就说,试试,看哪个合适。边给马老师递木棍边边说,沟里还有个泉子呢,水好清哟,能喝,一点都不咸。人家这山就比我们那儿好。马老师起来接了棍子,试了试,选了根称手的。杨娟说,你走着试试。马老师就拄了棍子往前走,的确方便多了。为表达对杨娟的感激,他又多往前走了几步。一不小心,左脚踩住了右脚上拆开的绷带,突然就载倒了。杨娟急忙跑过去,扶起马老师,又扶他到行李上坐下了,帮他拆纱布。杨娟轻轻一揭,马老师腿就一抽。杨娟说,纱布沾连了,得泡泡,我那还有一杯水,我去取。说着就到她住的窑洞里取来了凉开水,细细地往纱布上倒了一层。纱布一湿,就揭开了。马老师的脚伤没经过很好的治疗,加上颠簸,受冻,都发黑了。整个脚都肿着,呈暗青色,还发出一股异味。马老师就难为情地让杨娟走开,他自己敷药。杨娟夺过药膏,轻轻地给他敷上。杨娟拿过纱布刚要给马老师裹脚,看到纱布又湿又沾了血,就提起来出了窑洞。

过了一会儿,杨娟回来了,两手通红地提着洗净的纱布回来了。她又抱来一堆枯草,在灶台上点燃了,烤干纱布,这才来给马老师包伤口。杨娟在做这一切时,显得很轻快,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说话的声音也纯真悦耳。这使马老师突然想到了那个上小学的杨娟,想到了她的失学。他不由地对杨娟说,老师无能,帮不了你,还这么麻烦你……杨娟打断了马老师的话,你尽了那么大的力,咋能怪你呢?都是我的命不好。

马老师初中毕业,招考了代课老师,分到杨娟那个村教书,一至五年级一个人教。那时,杨娟上四年级,年龄大些,但学得很刻苦。一学期后,杨娟被家里拉回去了。马老师三翻五趟地去她家,做她爹妈的工作,但好话说尽不顶钱用。马老师最后一次走出杨娟家时,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惋惜与无奈。

马老师的那个眼神,就刻在杨娟的心里。那一年,杨娟只有十四岁。

杨娟虽然离开了学校,但常有意无意地往学校跑,去了躲在一边听马老师讲课,讲课时的马老师在她心中很神圣。

马老师有时也会发现她,问她几句,杨娟就红了脸,低了头,话都说不连贯了,心也跳得厉害。

两年后,马老师调回本村去教书了,杨娟的心便空得像月夜的山谷。那是一种满当当乱糟糟的空,在那种 空里,她心中曾成长起许多希望和失望的种子,长得比山里丰收年的庄稼还繁茂。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马老师结婚了,她心中那层繁茂的庄稼才渐渐枯萎了。

杨娟嫁给黄痨,恰恰又和马老师到了一个村上,论辈份还要叫他大伯子,但杨娟依然叫马老师。马老师也还叫她杨娟。那声“杨娟”便让她感到又温馨又伤感。村里人都叫他黄痨媳妇,没有人叫她杨娟。而“杨娟”两个字中,承载着她的梦想,在贫瘠的土地上,梦想比庄稼更难生长。

杨娟轻轻地一圈一圈地往马老师的脚上缠纱布,可能是刚才跑了两趟山谷,又烤了一阵火,她出汗了,有一股味道暖暖地从她领口处溢出来,那是女人特有的体味。那股味道弥漫开来,就使马老师有些心乱。他努力地压抑着意马心猿,只希望杨娟快些把纱布缠完。纱布缠完了,没有胶带固定,杨娟又从衣袋里掏出个小手绢绑上了,还打了个结。那个结就像个粉色的蝴蝶,翩翩地飞起来,带着两人的心一起飞起来……杨娟想起了许多事,想起了她的童年,想起了马老师最后一次走出她家门时的眼神……

杨娟突然说,我……我一直感激你。也本想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但话出了口,又变成这一句。话语虽然变了,但声调却没变,语气缥缈得象一段虹。马老师没有接话。

她又问,嫂子……她待你好吗?声音还是虚虚的。

马老师说,还好。

两人交谈得很生涩。两人都有些心旌摇荡,都又渴望又害怕地等待着什么事的出现。但那个事终于没有出现。杨娟就站起身,和马老师分开了些,坐在铺盖卷上。两人沉默了。

杨娟的脑子渐渐地凉下来,脸也由潮红渐渐地恢复到亮黄。她有些失落,但没有羞愧。她觉得头脑里空空的。她失神地望着窑洞的黑墙,墙上的一切渐渐地由虚变实。她的眼睛定格在一幅图上,图是用线条勾划出的,黑底黄线,画出男女交欢的场面,男人和女人的身体都扭曲了。她感受到那女人的呻吟。眼前怎么会这样的一幅画?谁画的?要说些啥?她忽然想到,那是神灵画的。神灵用那幅画使她完成了跟马老师没有做的事。她心里一亮,突然明白了,她用一个时辰续完了那个叫杨娟的女孩的爱情故事。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爱情走完了。她的身心都平静下来,积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她觉得自己长大了,以后,她将真正的开始走自己的路。

马老师也长嘘了一口气,拄着棍子出去了。

太阳快落山时,抓发菜的人都没精打采地回来了。没有抓到发菜,每个人都背着一捆树棍刺条。到沟底的泉子里取来了水,就搭锅做饭。人们都都默默的。杨娟也默默地做饭,不见马老师回来,她有些心虚。

饭都做好了,马老师才回来。杨明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出去捡发菜了。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不假似的,他解开了一个长围巾,里面卷了一堆黑油油的发菜。三蛋喊开了,其他几个窑洞的都跑出来看。都说马老师用手都拾了这么多菜,黄痨说的山戴帽,风起卷了一定假不了。吃饭时,又有说有笑了。马老师的饭吃得很拘谨,但杨娟却很庄重,很自然地称呼他马老师,给他盛饭。他慢慢地才敢抬眼了。

饭一吃过。各窑洞里都点起了火烤地面,几个窑洞都火光熊熊,人们都在窑洞门口笑闹。火一熄,扫开了灰烬,把铺盖铺上了,一会儿,被褥就热乎乎的了。人睡下,就像睡在火炕上一样。杨明没想到还有这么奇妙的办法。为了生存,人真是用尽了智慧。

马老师一夜都没睡安稳,就听同窑洞的三蛋打呼噜了。杨娟则睡得很踏实。她和黄痨睡一个窑洞,但各睡各,黄痨的手往过一搭,她给甩掉了。

第二天一早,都起来拿上塑料袋和发菜耙正要走。围过来一队骑马的蒙古人。为首的蒙古人用生硬的普通话厉声喊,都给我站住。一个蒙古人下了马,劈手就从离他最近的三蛋手里夺过发菜耙子。三蛋上去反抢,又有几个蒙古人下了马,围住三蛋拳打脚踢。杨明喊了一声,凭什么打人?就往前走。几个蒙古人又把杨明围住了,推推揉揉的,杨明边用手遮挡,边嚷,你们凭什么打人?对方根本不听,反而拳脚相加。杨娟看到弟弟挨打了,一下子扑上去,挠住了一个蒙古人,那人一看是女的,没好动手。他说,我们是草原稽查队的,这里不准抓发菜。杨明甩开揪住他的一个蒙古人,说,不准抓发菜也不准打人哪!为首的蒙古人冲杨明盯了一会儿,眼光很威严,很锐利。他说,你看上去像个学生,保护草原知道吗?草原法知道吗?你们犯法就得抓,知道吗?他又转 向众人说,抓的菜呢?都交出来,抓发菜的工具都交出来,不然,就带你们上派出所。众人一听上派出所,都傻了眼了,都说刚到,才准备抓发菜去,哪里抓上菜了,蒙古人就收走了他们的抓菜耙,又逼他们走,不然还要罚款,送派出所。大家知道抗不过,只好装上行李,开车起身了。蒙古人骑马赶出五六里才走了,杨明从蒙古人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敌意。

蒙古人的敌意杨明一进内蒙就感到了。他们的车一路行来,路上的几乎都是侧目而视的。深眼窝里流露出的光让人不寒不栗。一路上,杨明还在想,都说蒙古人好客,怎么这样呢?到今天,他似乎才明白了敌意产生的根源。听说抓发菜的人来破坏草原不说,有的还偷抢,还有的图财害命。蒙古人怎能没有敌意呢?

蒙古人一走,拖拉机又停下来。大家合计 着不能就这么回去,再从另一个山口进山。

再次进了阴山,终于找了个窝子都安顿下时,又过午了。天变了,头上有了阴云。众人又取出藏在行李里的菜耙去抓发菜。这一回,马老师坚决不留守。村长没了发菜耙,只好留下。黄痨看留下了婆姨和村长两个,临走时狠狠地瞪着杨娟说,你就把东西给我看好。杨娟当然明白黄痨话里的意思,心里一阵恶心。

一行人走了,杨娟在外面故意磨蹭了半天,风冷嗖嗖的,只好回窑洞。村长先是鼓捣拖拉机,看到杨娟进了窑洞,也跟着进来了,没说两句话,眼中就有了贼光。杨娟刚想出去,村长一把抓住了她。村长又高又有力,杨娟挣扎不脱。发了怒的杨娟更激起了村长的欲火。他干脆就把杨娟往地上按。杨娟大声喊,放手,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喊!喊!喊个鬼!我就喜欢你这小模样,村长边淫笑着说边把杨娟按倒了。杨娟脚蹬了半天,还是被压住了。她就不再动,闭上眼,两行清泪就流了出来。村长正要把黑脸臭嘴往上按,马老师进来了。

马老师跟众人走了一截就走不动了,众人就劝他回,他还要坚持走。黄痨就怒了,说,我们抓了菜,给你分,总行了吧。马老师没了意见,才一瘸一拐地回来了。离窑洞不远,他就听到了扭打声,就着急地拐进了杨娟的窑洞。

村长感觉到了阴影,扭头看到马老师拄了根棍子正惊诧地望着,就住了手,慢慢地起来了。躺在地上的杨娟睁开了眼,也看到马老师。她突然哭叫一声,爬起来跑出了窑洞。村长没事似的对马老师说,你咋回来了?马老师怒喝了一声,畜生,一棍子就砸到村长的头上。村长看到平日里委缩的马老师像失了情的狼,忍着痛没敢动。马老师一转身追了出去。

出去抓发菜的人,半后晌就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人群中少了黄痨,多了一只羊。黄痨随众人走了几个山头后说肚子疼,跑到沟底拉屎去了。大家等了半天不见,派人下去找,影儿都没了。就知道他要独吞去了。找了半天找不着,碰到一只失群的绵羊,三蛋就抓住了。要拉回来宰了吃。众人被黄痨甩了,又想起早晨被蒙古人欺侮,就同意了。

三蛋找了把菜刀就要宰羊,被村长喝住了。村长把窝了一肚子的火气全发在三蛋的身上,越骂越重。他毕竟当了十几年的村长,现在虽说下来了,但余威仍在。三蛋先还犟了几句,后面就不敢还嘴了,扔掉了菜刀,放开了羊。羊一骨碌起来,抖了抖毛,跑到山头上去了。村长还不停嘴地骂。

正在这时候,黄痨的身影从远处出现了,背了个塑料袋,慌慌地往来跑。黄痨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和谁都没打招呼,就往窑洞里钻。众人也随他挤进窑洞,黄痨旁若无人地翻开行李,把袋子压在下面,又一屁股坐在行李上,这才抬起头。他满头满脸的汗,眼睛惊恐地望着众人,过了半天,惊恐才慢慢地退下去。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责骂黄痨不仗义,一个人独吞。黄痨不还言,也不动身。啥时候,身边又多了几个人,围在窑洞门口的人都没有知道。

就是他!一个人叫了一声就分开众人往里面挤。其他几个人也挤到里面,一把揪住了黄痨,恶声问,我们的菜呢?其中一个人眼尖,一把从黄痨的行李下面拉出未压好的塑料袋,说,菜在这里。几个人就揪住黄痨拉出了窑洞。这边的人被突如其来的事弄呆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村长就问,啥事?对方一个全脸胡的就说,这个贼猴子偷了我们的菜。黄痨就高声申辩说,没有,没有。全脸胡举了举袋子说,贼赃都抓到了,还嘴硬,上次也是你偷的。说着照黄痨的脸上就是一拳。抓着黄痨的几个人也都动了拳脚。黄痨瘦小的身体被打得颠过来晃地去。

这边的人还没有从受骗的气愤中转过来,又听到黄痨偷了人家的发菜,更生气了,再加上事情突然,一时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拳。黄痨就像个小鸡样被扯过来,拉过去。

这时,一个女人的身影扑过来,抓中其中的一个打黄痨的人,照手腕上狠咬了一口,这边的人才看清是杨娟。

马老师在一个山崖边找到杨娟,把她劝回来。正好看到黄痨在挨打,杨娟就只身扑上去护黄痨,再怎么他也是自己的男人。

挨咬的那个人尖叫一声,随即扑上去又打杨娟。村长吆喝一声,打狗日的。一群人才如梦初醒,都扑过去,混战就开始了。村长与全脸胡捉了对子,他把全脸胡打倒了几次。全脸胡突然掏出一把匕首向村长的胸口猛扎过来,村长一躲,匕首扎到肩膀上,村长就惨叫一声。这边的人一看村长挨了刀,都红了眼。三蛋喊了一声,抄家伙,宰了这些狗日的。几个人就跑进窑洞取来了菜刀。对方一看情况不妙,这才跑了。边跑边说,你你等着,我们找来人再算帐,贼猴子还偷了一回呢,都得赔。不赔就见刀子。众人还要追,村长喊住了。村长的伤口上血流如注,几个人扶着,杨娟给包好了。

大家这才知道,黄痨上次的菜是从哪里来的了。

怕对方再来找麻烦,一合计,开上车顺了山往往阴山深处走。

天完全黑下来了,还找不到窑洞,车只好停下来。行李卸到避风处,三蛋忙领着几个人找来柴草木棍,点了一堆火。大家围着火堆坐着,有几个还啃了几口干粮,其他人嘴都没动。黄痨这会儿完全成了一只赖皮狗,离开众人,一个人蜷着。马老师拉了半天,才把他拉到火堆前。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几天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每个人心中都想了好多。一堆火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眼睛样明明灭灭地眨巴了一夜。

五更时分,风起了,卷得火星和灰烬直往人身上钻,大家只好站起身。天阴沉得可怕,每个人的心也都阴沉着。

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天一麻乎亮,都拿出耙子去抓发菜。杨娟和马老师也去,连村长都坚持着要去。杨明却不想去了,几天来,他想了很多,哪怕空手回去凑不上学费,上不了学也不想抓什么发菜了,他留下来守行李。

 

阴山大得很,绵延着很多小山头。过去山上草也多,发菜也多。经过这么些年的千百次的发菜耙的梳洗,草也少了,发菜更少了。枯草中只隐约有些细细的黑丝。天阴了,有了潮气,黑丝都稍稍变粗了些。大家就挥动着耙子,连柴带草都耙起来了。找一阵,抓 一阵;抓一堆,塞到袋子里;再找再抓。

中午的时候,雪花飘起来了。最初的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滋养得发菜更胖了更黑了,大家赶机会快快地挥耙。雪花越落越大,把地上的菜丝和枯草都盖住了。人们还在盲目地连雪带柴一起耙起来。雪片越飘越大,地上的雪越积越厚,这才都无奈地收拾起耙子,背上袋子往回走。

一个个雪人似地回到车停的地方时,天空中的雪花还在飘得簌簌直响,每个人的心里就开始落雪。在避风处蹲了大半天,雪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地上的雪积了有一脚深了,风卷过的地方,雪已经起了堆。就这

些雪,三两天也消不尽了。

众人的心都空空的,坐着不动。

村长起身,把儿子和自己耙来的两袋子有发菜的柴草,一袋给了马老师,一袋给了杨明。对杨明说,凑上学费好好上学,混出息了,别忘了老家。又对马老师说,娃娃念书事大,拿上凑学费吧,多送出去几个娃娃,少几个受罪人。村长的声音很有人情味,把众人的心都撩动了。杨娟把自己抓的一袋给了马老师,什么都没说。众人相随着一袋一袋地都堆到了马老师和杨明身边,堆起了两座小山,杨明不知说啥好,马老师流着泪连声说谢。

做完这一切,大家像把胸中的憋闷都释放了,一个个都轻松起来。

村长朗声喊儿子,发车!回家!儿子边发车边说,这趟的车费我不收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人们把东西都放到车上,相让着坐上车,车起动了。三蛋突然吼出一嗓子花儿,一车人都应和着吼起来:

哎——苦日子(嘛这就)过下了,

阿哥的肉呀......

 

 

 

 


新闻录入:admin    责任编辑:admin 
  • 上一个新闻: 上一篇:鹞 子 客

  • 下一个新闻: 下一篇:关于狗的二三事
  • 网友评论:(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友情链接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友情链接 | 版权声明 |

    Copyright © 2002-2017 yslzc.com 伊斯兰之窗 版权所有  伊斯兰之窗转载本站内容请明确注明出处欢迎各位关注伊斯兰之窗的朋友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