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里舍尔·纳沃伊虽是五百多年前的古人,但其名字在乌兹别克斯坦可以说无处不在,无人不晓。因为,他是乌兹别克文学开山祖,乌兹别克人视他为民族文化之魂。
阿里舍尔·纳沃伊虽是五百多年前的古人,但其名字在乌兹别克斯坦可以说无处不在,无人不晓。州府、街道、工矿、剧院、学校、博物馆乃至球队竞相以他的名字命名。他的名字和形象出现在各种书刊、绘画、雕刻、戏剧、电影、邮票之中。在首都塔什干,更有一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公园。园中的制高点上修建有一座白色大理石纪念亭,亭中竖立着他的雕像。他身着白色长袍,头缠白格布巾,右手拿着一根手杖,下巴蓄着丛密的长须,一副清癯的面容,显得异常儒雅和睿智。
纳沃伊究竟是何许人?他是乌兹别克文学的奠基人。
纳沃伊出生在现今阿富汗西北部城市赫拉特,并长期在那里为官与写作,最后又在那里结束自己的一生。因此,乍一说到他不免令人纳闷:一个地道的赫拉特人,怎么会成为乌兹别克文学的奠基人?其实,只要了解他所生长的15世纪下半叶的中亚历史,这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从14世纪60年代起,出生在现今乌兹别克第二大城撒马尔罕附近的突厥化蒙古人帖木儿,经过40年的征战,以中亚为基地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帖木儿帝国。1405年,帖木儿病故,其儿孙争夺帝位,第四子沙哈鲁·米尔扎最终得胜。沙哈鲁将帝国都城由撒马尔罕东迁到赫拉特,中国明朝称之为哈烈,《明史》故而称沙哈鲁治下的帝国为哈烈国。沙哈鲁及其继承者兀鲁伯,虽仍不断征战,但主要精力却集中于科学和文化艺术的发展。很快,多次遭到异族侵占和破坏的赫拉特就同撒马尔罕一道,成为哈烈国的东西两大文化中心。文学、艺术和科学空前繁荣,一大批诗人、艺术家、科学家相继出现,后来的史学家将这一现象称为“帖木儿文艺复兴”。
正是在这样一个社会动荡与文化繁荣交并的历史时期,纳沃伊于1441年出生。他的父亲是贵族,长期担任宫廷文牍官,负责将帝王的口谕用韵语记录下来,广晓于众。他的母亲是公主的内侍,有很高的文化素养。他们给儿子取名阿里舍尔,纳沃伊则是他后来写诗时使用的笔名。纳沃伊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喜爱波斯文化。成年后,他离开赫拉特,先后到现今属于伊朗的麦谢德和属于乌兹别克斯坦的撒马尔罕深造。
1447年和1449年,沙哈鲁和兀鲁伯相继去世,帝国陷入混战状态。这时,依傍沙哈鲁后人起家的侯赛因·拜哈拉占领赫拉特,自立为王。他年长纳沃伊3岁,两人在赫拉特曾是同窗好友,而这时的纳沃伊已是“满腹经纶”。因此,拜哈拉一上台,就将纳沃伊从撒马尔罕召回赫拉特,任命为掌玺官。他对这位少年时代的朋友非常信任,每当敌人来犯就向他征询退敌之策,每当率军出征就让他留在赫拉特守国。一次,沙哈鲁的后裔偷袭赫拉特,拜哈拉被迫逃走。后来,他依照纳沃伊所献计策,夺回赫拉特,复掌大位。他感激纳沃伊却敌之功,封赏为“埃米尔”(首领),“在诸大臣中位列第二”。从此,纳沃伊权位日重,曾先后出任王室顾问和赫拉特行政长官。
作为政治活动家的纳沃伊极想有所作为。他反对哈烈国内部的纷争,维护国家统一,反对达官显爵贪赃枉法,支持发展经济和文化事业。在他的主持下,在哈烈国统辖区域之内修建或重建370座清真寺、经学院、图书馆、医院、驿站、学校、公共浴池和慈善机构。其中最著名的,有赫拉特近郊的哈拉西亚经学院,其四个巨大的尖塔至今仍矗立在原地;还有为波斯13世纪著名神秘主义诗人默罕默德·阿塔尔修建的宏大陵墓,位于现今伊朗东北部诗人的故乡尼沙普尔。纳沃伊还以其所处的特殊地位,延揽和保护了一大批文人墨客。著名的史学家米尔弘和洪德米尔、诗人贾米、画家毕扎德和沙·姆扎法尔、书法家苏尔坦·阿利和米尔·阿里、乐师侯赛因·乌蒂和库尔穆罕默德·纳伊都,均经他推荐,先后被召到首都,使沙哈鲁父子开创的“帖木儿文艺复兴”得到延续和发展。
纳沃伊政绩斐然,声誉日隆。这不免遭到一些同僚的妒忌。特别是他“严惩暴征聚敛”的政治主张,得罪一些政坛显贵,宫廷内外诋毁他的声浪不时涌起。在位之初“持身甚严”的拜哈拉,后来沉湎于酒色,对他渐趋疏远。1487年,拜哈拉听信谗言,担心他“功高震主”,竟将他撵出宫廷,贬为地方行政长官。一年后,纳沃伊坚请辞职,再不为官,回到赫拉特潜心于诗歌创作。
纳沃伊写诗最早使用的是波斯文。波斯有古老的文化传统,虽然蒙古人对其统治200多年,但由于人数较少和文化相对落后,文化上不但没有征服波斯,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被波斯化。纳沃伊从小就喜欢阅读波斯文诗歌,对波斯抒情诗尤感兴趣。他从15岁起就尝试用波斯文写作,从政后也未间断。离开政坛之后,他全身心投入,由自发上升为自觉,运用传统的意象和严整的格律进行创作。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波斯文诗歌的局限性太大,就改用古朴的乌兹别克文写作。他一反当时装腔作势、吟风弄月的流行诗风,赋予自己的创作以真情实感和丰富的社会内容。他不但像传统的诗人那样描写上流社会生活,还特别“眼睛向下”,注重反映百姓大众的苦难和意愿。
纳沃伊将自认为较好的抒情诗选编为《思想宝库》总集,于1498年和1499年先后出版。总集分为《童年异事》《青年珍品》《中年奇迹》《老年优势》四大部分,共2500余首。这些诗作,不少是揭露上层社会的黑暗,高官权贵的贪婪,宗教人士的虚伪,也有一些是赞颂普通百姓的真诚,青年男女的美妙爱情,还有一些是感叹自己命运多蹇,流露出痛苦与感伤的悲情。这些抒情诗承继并发扬了波斯诗歌的丰厚传统,糅进了乌兹别克和中亚其他民族的一些新鲜内容和形式,成为中亚新文学的一份难得遗产。
纳沃伊不但写抒情诗,也写叙事诗。其叙事诗的代表作是卷帙浩繁的《五诗集》。这部诗集有53000多行,由相对独立的五首长诗组成。第一首《好人之虑》是哲学训诫诗,批评统治者行政不公和残忍,颂扬仁爱、忠诚、人道等美好的道德情操。第二首《莱伊丽与梅吉农》是诗体爱情小说,描写一对青年男女相互爱恋,最后因种族纠纷和社会不公而酿成悲剧。第三首《法尔哈德与石林》是根据民间传说创作的爱情诗,描写王子法尔哈德为保护意中人石林同口喷烈火的神龙英勇搏斗,歌颂他为爱情和正义而献身的牺牲精神。第四首《星球行》是讽喻诗,借描述古波斯国王巴赫拉姆·古尔晚年不理朝政、迷恋狩猎的故事,批评当朝统治者耽于享乐而不顾百姓死活。第五首《亚历山大之墙》实际上是《星球行》的姊妹篇,通过描述亚历山大大帝不懈的征战,赞扬他亲民勤政、开拓进取的精神。这两篇诗作,通过对帝王的一贬一褒,表现诗人对晚年的拜哈拉国王沉迷酒色、疏于朝政的讥讽和规劝。整个《五诗集》内容宏富,形式多样,韵律优美,被奉为乌兹别克文学史的开篇巨制。
纳沃伊用乌兹别克文先后创作30多部作品。通过创作实践,他证实这一古朴的语言不但词汇丰富,而且变化灵活,确实是一种文学语言。同时,他还吸纳波斯、阿拉伯、印地等其他民族语言中的语汇,丰富了乌兹别克语言的内涵。晚年,他撰写了论述乌兹别克语言的著作《两种语言之评判》,认为属于突厥语系的乌兹别克语,并不逊于波斯语,同样适于文学创作。他极力捍卫乌兹别克语的丰富性和精确性,赢得乌兹别克语言和文学开山祖的荣耀。
纳沃伊具有多方面的才能。他紧密结合自己的诗歌创作实践,撰写了诗学著作《韵律学》,详尽阐发了乌兹别克诗歌的格律与韵脚理论。他编写了《名人录》,介绍帖木儿时代450多位文化名人的生平事迹。他还撰写了一些小册子,阐释自己对社会、民族和伊斯兰教的看法。他是诗人和政论家,也是语言学家、哲学家、历史学家、画家和书法家。他具有异常广博的知识,不但熟悉中亚的情况,对中国、印度和阿拉伯国家乃至希腊,也都很了解。
时代造就了纳沃伊,纳沃伊也帮助造就了那个时代。那个时代,既有多民族的冲突与文化碰撞,也有相互学习与交融。因此,乌兹别克人视他为民族文化之魂,伊朗人和阿富汗人也以有他这样一位文化巨人而骄傲。
纳沃伊视民族和国家的命运为自己的命运。他终生未娶,无妻无子嗣。他生前创建一个基金会,将自己积累的财富大多捐献,用于救助穷人和修建学校、医院等公共设施。1501年1月3日,他“见国势日微,忧瘁而亡”于赫拉特。拜哈拉毕竟也是一个具有诗人气质的帝王,难免惺惺相惜,决定为他“大治丧”。各式各样的悼念活动,在赫拉特持续了整整一年时间。赫拉特乃至整个哈烈国一片哀恸,赞誉纳沃伊将自己的一生和全部智慧奉献给国民。
现代乌兹别克人对纳沃伊更是无比钦敬。500多年过去,塔什干的纳沃伊公园终年游人不断,纳沃伊雕像前的鲜花常开不衰。此情此景,委实令人感动。我在他的雕像前默立良久,恭敬地献上心香一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