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和狼
都说洋洋的那只狗其实是狼。
洋洋的那只狗是他父母在内蒙抓发菜时从阴山上捡来的。一群抓发菜的人在一条山沟里发现了它。它出生不到一个月,快冻死了,呜呜地叫着,叫声和小狗娃子没有两样。洋洋的父亲眼尖,一下子过去就抱住了。他说他们俩口子经常在外面打工,家里就洋洋一个,抓回去给洋洋做个伴。当时就有人说,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来的狗娃子,这怕是狼娃子。其他人也都附合说,那是狼娃子,大狼出去打食去了,小狼娃子从洞里钻出来,找不到洞口了,才冻成这个样子。劝他赶紧把狼娃子放下,怕大狼回来看到了,失情跟人拼命。洋洋父亲就是不愿放手,他一直想给儿子洋洋找个玩伴儿,再说这小狗——他认定这是小狗娃子——毛绒绒的,直往他怀里钻,他也不忍心放手。他说如果真有大狼来找了再说,婆姨也支持他,其他人也就没啥说的了。他们俩口子把馍馍揉碎了,泡软了给它喂了些,它就缓过劲儿来了,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俩口子越喜欢了,轮流抱着它。
一下午,没见到有大狼来找。到晚上,同村的七八个人挤住在一个山洞里。山洞里点上了火,先把地烧热了,才创开火灰,铺上铺盖睡在上面,还是很暖和的。洋洋父母住在一起,小狗娃子就放在被窝里。小狗娃子在被窝里乱窜,还在他们身上乱摸,找奶吃的样子,把他们俩口子逗笑了。洋洋父亲笑着对婆姨说,你就当一回老母狼,给喂上点奶吃。婆姨也笑骂他,哪有人奶狼奶狗的,再说几年再没生娃娃了,哪里有奶。婆姨又说,我说生一个单的很,再生一个,你偏不要。洋洋他父亲就说,生,生,就知道生。生了一个,我们这都爬冰卧雪的,再生一个,我们还不得提上棒当讨吃去。他是高中毕业生,在这个事上看得开。
当夜没见有狼来,随后还是没有狼来,他更认定它是哪个蒙古牧民的跟羊狗下的狗娃子,扔到那里了。他就把那狗娃子抱回来了。
不到一个月,小狗娃子已经在满院子乱跑了,六岁的洋洋和他玩得很开心。
在家里没待上一个月,洋洋的父母又到城里打工去了。把洋洋放在奶奶跟前。洋洋的父亲有股犟劲儿,虽然没上成大学,但他也不想土里抛食,在农村过一辈子穷日子。现在还有哪一个人愿过穷日子呢,都在千方百计地折腾。
洋洋不能跟着父母到城里去,只能留在奶奶家,整天和狗娃子一起玩。
王老师到河湾村教书的时候,洋洋刚好上一年级,他的狗也快一岁了,长得跟大狗差不多大了。一身黄底黑梢的皮毛,油亮亮的,有些像城里人养的狼狗。动作行为也和周围的狗不一样,从来没有汪汪地叫过。高兴了,它低声地嘶鸣;生气了,也是低沉地暗吼。村里人都说它是狼娃子,但它从没有伤过人,也不攻击牛羊鸡狗。村里的狗看到它总是敌意地吼叫,但它好像也不在意,更不和那些狗亲近。它只和洋洋形影不离。
洋洋到王老师跟前报名的时候,身边就跟着他的狗。王老师一抬头看到了洋洋,也同时看到了狗,他心里猛地一惊。有些意外,也是他有些怕狗。但当老师的总不能在学生面前露出怕狗的意思来。他故意高声问,咋把狗带到教室里来了?谁的狗?弄出去。一群学生都抢着说,那不是狗,是狼,是洋洋的。王老师的心里又是一凛,但他还是没有显出惊慌的样子来。他问洋洋,你叫什么名字?洋洋说,洋洋。王老师心里就有些恼,对洋洋的回答有些恼,对洋洋这个名字也有些恼。他的孩子就叫这个名字,城里许多孩子都叫这个名字,没想到一个农村娃娃也起这么个名字。
你的学名叫啥,上学的名字。王老师没好气地问。我爸爸说,上学的名字就叫马洋洋。王老师知道这地方的人都把父亲叫大,这家人还会赶新潮,不叫大偏就叫爸爸,给娃娃起个名字也学城里人,王老师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火。发配到乡里来教书,他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他突然就冲着洋洋吼起来,是你来上学还是狗来上学,这是学校还是狗窝!洋洋吓得不敢吱声,一教室学生都吓得噤了声。洋洋的狗却出了声,闷雷一样的吼声在它喉咙里滚动,身形也有随时前扑的迹象。王老师听到了狗的声音,他向狗望过去,正好看到了它的眼睛,幽绿的眼神深得像冰窖,他的怒气很快就冻僵了,一股寒气传遍全身,他不敢再高声骂了。王老师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见了些世面,经历过失败,但那都是败在人手里,没想到第一天到河湾村来,又败在一条狗手里,他感到了一种沮丧,同时对这条狗也有了一种反感。
王老师本来在县城教书,看到周围的人都经商发了,也动了心思,先是边教书边鼓捣生意,羊绒、发菜都贩过,小有成就。那些年政策松动,准许停薪留职,他干脆到外面做生意去了。开店、办厂之类的实在生意干过,南来北往的贩卖生意也做过,几年下来,没混出个啥名堂来。这几年人事上抓得紧了,他才又不情愿又无奈地上班了。县城早就没有了编制,他就被分到河湾村来教书。在回来到上班的这一个阶段,他遭到了许多白眼,人的白眼。还真应了虎落平阳被犬欺那句话,连一条狗也欺到他头上了,他心里觉得窝憋。他甚至觉得这条狗他注定是要遇上的,而他以前的种种不顺也与这条狗有关系,进而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如果把这条狗制服了或者弄掉了,他的霉运就结束了。
在随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在盘算着,在寻找着机会。但在随后日子里,他也听到村里人说洋洋这条狗其实是狼。这正好给了他一个口实。王老师找到村支书说,把一条狼放到学校里,对学生是个威胁,出了事不好交待。村支局本来就不相信把那条狗说成是狼。他只是一笑说,别听婆姨娃娃们胡说,现在哪里有狼!王老师就没办法了。
王老师其实也仔细注意过洋洋的那条狗,它发怒的时候像狼,温顺的时候像狗。他心情好的时候,看看它像狗,心情糟的时候,看着它像狼。而洋洋的狗并没有在意到王老师的心情,它每天早上随洋洋到学校,洋洋进了教室上课,它就在校园里转悠着,有时跑的远些,但最多到放学的时候,它就又到学校了,和洋洋再一起回家。王老师上课的时候,扭头往窗外一看,大多数时候都能看到它。城里人讲究接送孩子上学,农村没这个讲究,很少有家长接送。王老师觉得,洋洋的父母不要到外面打工,就在村里闲着,也不一定像这条狗一样这么接送他。它还时时处处地护着洋洋。一次,洋洋和一个同学玩急了,两个撕打起来。它呼地就扑过来,一爪子就扑倒了那个同学,冲着他的脸呼吃吃地吼了半天。那个同学吓得尖声大哭。当时是下课时间,王老师不在,几个学生给他告,他还有点半信半疑。一次上课的时候,洋洋的作业做的了草,王老师就生气地抓住作业本摔到他脸上,洋洋吓的哭起来。洋洋的狗恰好就在门外,用爪子扣得门吱吱地乱响,差点就扑进教室里来。那一回,王老师吓了,但更多的是气恼,一条狗弄得连学生都不敢管了,这老师还咋当。他更有了弄掉这个似狼似狗的东西的念头。
王老师想过许多办法,想愣不丁地一砖头或者一棒打倒它,可万一打不倒咋办?真打死了,又咋说。也想过弄点老鼠药啥的,悄悄药死它,可它几乎不吃别人给的东西。王老师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放寒假的时候。
放寒假那天,王老师心情好,给学生布置了寒假作业,他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摩托车都推出来了,车上捎着他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学生写过的作业本和用过的旧书。旧书旧作业本能换几十块钱。他本来觉得这样有些不好,但最终还是捎上了。
学生们也高兴,在学校院子里打闹着。洋洋和他的狗也在。那狗又长大了不少。它和洋洋玩的时候还是很温顺的。因为心情好,王老师这会儿咋看它都像一条狗。洋洋一会儿骑上它,一会儿又把它按倒,它都乖乖的,还兴奋呜呜叫着。洋洋玩热了,把外面的衣服脱下来,蒙住了它的头,它也不怎么闹。
看到这个情景,王老师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喊了一声马洋洋,洋洋就过来了。王老师说,他们都说你的狗是狼,老师捎到城里找人给鉴定一下,明天再给你送来。
洋洋不知道咋回答,两个眼睛闪闪地瞅着王老师,洋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怀疑的神情,但看着洋洋的眼神,王老师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王老转过身,把一袋子旧书旧作业本倒了,把塑料袋给洋洋。
你把袋子给它套上,我捎到城里一鉴定,就给你送回来。王老师说。老师的话学生总是认为对的。洋洋接过塑料袋,给他的狗套上了。那是个很大、很厚实的塑料袋。洋洋的狗没怎么反抗,就给装到袋子里了。王老师忙扎住了袋口,提到摩托车上,用捎绳扎紧了,忙发动了摩托车。
洋洋这会儿似乎有些后悔,跟着摩托车跑出了好远一截,看到追不上摩托车了,他才站住了,直直地望着。王老师从摩托车后视镜中看到洋洋的模样,他似乎在哭。王老师这会儿又觉得真的要找人鉴定一下,如果真是狗的话,还是给洋洋送回来的好。
洋洋的狗从绑上摩托车就开始挣扎,这会儿挣扎得更厉害了,嘴里呜咽着,爪子抓得塑料袋乱响。好在绳子捆得紧,它的身子动弹不得。王老师扭回头看了几次,看不出它有挣脱的迹象,就加大油门向县城奔。
摩托车开出河湾村有十几里地时,狗的一条爪子抓破了塑料袋伸出来了,扣得油箱吱吱乱响。王老师赶忙停下车,把绳子又勒了一顿,狗痛得哀呜起来。他才又骑上车往前走。
狗又挣扎了一会儿,动静渐渐小了。
王老师这会儿想,如果找人认出这真是狼的话,咋办?只能送给动物园了。如果拉到黑市上,也许还能卖个好价钱呢。王老师听过,野生动物现在很值钱,贩卖野生动物能发大财。如果不是狼,只是条狗呢?也许还是一条特别的狗呢。王老师也听过它的来历,它是从蒙古抓来的,它长的也和周围的狗都不像,说不定是一种什么种的牧羊犬呢!现在都新养狗,一条藏獒的价值就是成百上千万。蒙古的牧羊犬说不定也很值钱呢!值个几十万的也行。要是卖掉了给洋洋咋说?就说死了,再给他弄一条好玩的小狗不就结了。
王老师这样想着,却再也没听到车上有动静,细听了许久,还是没动静。王老师停住摩托车,袋子里的狗真的是一动也不动了。他用手拔拉了一下,也没有动静。王老师有些慌了。这要是真死了,那就全完了。他试着把绳子松了松,狗没有动。他又松了松,狗还是没有动。王老师干脆把绳子松开,狗仍然没动。
看来它真的给勒死了,王老师感觉有些丧气。总不能梢上一条死狗回城去吧,那还不被人给笑死。
王老师有些气恼地把塑料袋掀下车,把袋口的绳子解了,像倒那堆旧书旧作业本一样地把狗倒出来了。狗软软地摊在地上,一动不动。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捎上那些旧书上旧作业本呢。王老师提着空塑料袋,沮丧地点了根烟坐下抽。
一根烟快抽完的时候,王老师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刚抬起头,洋洋的狗突地跳了起来,全身的毛直竖起来,显得比平时大了许多,也凶了许多,它对着王老师,眼睛显闪出绿森森的光。王老师看到那分明是一只狼。